四、心理干预与辅导(psychotherapy)
我们的这位心理老师感到十分焦急,一次在电话里一个劲儿地朝我喊:“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呀?我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呀?”我觉得我们心理老师首先需要调整。我也提高音量朝她喊起来:“你想干什么?你以为你自己是谁?你想要使他怎么样?你想让这个孩子像你的孩子那样?休想让这个孩子像你们学校里最好的学生那样?”心理老师沉默了。我耐心地等着。心理老师再开始说话时,声音低沉了,语速缓缓的:“我希望他首先能控制自己,不影响班级纪律,能够进教室上课。并能逐渐听懂。”我告诉心理老师:“这才像话了嘛。做心理辅导首先要确定合适的目标。”
另外,我提醒心理老师,心理学的实验研究发现,一个人习得性的无助感在短期内是无法逆转的!
(Gardner,2002)在这个有关“自我感”的根本性的心理问题没有得到足够关注之前,你要解决什么具体的问题,是根本不可能的!
我与心理老师一起探讨了:首先不要想着去怎样说服学生,也不要就老师和校长反映的具体问题去解决具体问题,先停下这一步!首先要做的事情是心理老师能否与该生建立起健康的师生关系(或咨访关系),能否先请学生坐下来谈,能否给学生倒杯水,能否将桌上常有的糖果拿一颗给学生,能否……总之,能否让该生从内心感到(不是从思想上认识到)这个世界不是一片漆黑,是有人可以让其信任的,可以让其寻求帮助的!
(这么说说很简单,但要做起来却需要花费不可估量的时间和心力!当我们的心理老师确定了要这样去努力的时候。我心头居然涌起了一股深深的教意。我曾经在上海教委具体从事上海学校心理健康教育的管理工作。我们心理老师肩上的任务与他们的处境和接受培训的机会现在还很不匹配!当然。也感谢有些校长独具慧眼,在目前的阶段先给心理健康教育工作一些倾斜!)
大约花了一个月的时问,心理老师用了各种努力,终于赢得了该生的信任。该生班上有一个学生病了,爸爸妈妈投有空,心理老师陪着去了医院。该生居然也装病,目的是要心理老师也陪陪他!
到了这个时候,心理老师能够让该生意识到自己需要改变。首先需要改变的是能够控制自己的行为。心理老师对该生说,人总归会要生气的,也总归应该表达自己的生气的,但是我们能否来通过练习培养一个习惯,即每次生气了,不开心了,先想三句话,然后再表达出来,好吗?第一句话是:我生气了;第二句话是:我感到自己生气了;第三句话是:我要表达自己的生气。该生觉得这样挺合情合理,也答应了。以后每次到了心理辅导室,总像做游戏似的来做这样的练习。(有些人大脑中主管情绪冲动的部分和主管行为运动的额叶之间的联系有些异样,往往会表现为行为失控。有一种干预方法就是使它们之间的联系适当延迟,这样就有可能降低行为的失控程度。)伴随着认知能力的提高,该生以后选择的表达生气的方法常常是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一下,或是无声地发泄一句“他妈的”。
在整个实施心理干预期间,心理老师还花了大量时间与班主任和学科教师沟通。如,设法让该生坐在靠前面一些,而不是最后一排,因身材比较高,可以让其靠墙坐,以使该生在心理上多一点进入班级学习生活的感觉;不要等该生闹事了再去看他、去瞪他,而是在他不闹事、表现尚可的时候,尽量多看看他、多关注他。
有一点是我事先想得不够充分的,心理老师诉说,这一步工作远比辅导该生更困难。该生一次在上课期间叹了口气,被边上的学生发现并报告了老师,老师马上批评了该生,并且要求该生写出500字的思想认识,谈谈为什么要在上课的时候叹气!该生当场在教室里又大闹起来。当心理老师告诉我这一最近发生的新情况时。我一时语塞了。(到底谁更需要接受心理辅导?!)
五、讨论(Discussion)
美国同行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心理学教授Seligman曾经拿狗做实验,他把第一组狗放人中间有铁丝隔栏的一个大笼子里,让狗呆在能够通电的左边,然后“嘟嘟”声响5秒,就让左边笼子通电,实验组狗便马上跃过隔栏,跳人右边安全区域。以后这些狗只要一听见“嘟嘟”声响,便会马上设法逃离此地。然后心理学家又安排了第二组的狗。用套具把它们固定在笼子里,使它们无论如何无法逃离通电区域。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第二组的狗去掉套具以后,只要一听见“嘟嘟”声响。便浑身一阵颤抖,趴在角落不动了!Seligman有些吃惊地发现,一旦狗获得了这种习得性的无助感,居然不会逆反了,用绳子去拉它,它不肯动,牵—条狗站在安全区域让它看,它会扭头看看,但却依然趴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忍受着电的刺激!
心理学界通过这个实验,得出这样的结论:人对自我能力和对环境控制力的知觉是从经验中习得的。当一个人控制特定事件的努力遭受多次失败后,他将停止尝试,而把这种控制缺失的知觉泛化到所有情境中,甚至泛化到实际上能够控制的情境下。这时候人会认为自己能力和控制力存在缺陷,这种缺限是永久性的而不是暂时性的;会常把失败归因为自己的内在本质因素,而不是情境因素;这种无助感还会渗透到学习、工作和生活的许多方面,而不是个别场合。
所以,每次给年轻的家长们开讲座时,我总会激动地提醒大家注意,爸爸妈妈要让自己的孩子多多去体验成功感:只要自己努力了,就可以成功,只要自己努力了,就可以获得自己能够控制的感觉。这样的孩子以后患上习得性无助感、患上习得性抑郁症状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
另外,我们的老师们假如知道了世界心理学界曾经有过这样一个研究结果,是否能够改变过去的一些传统的方法:譬如新生一来,有的老师的传统做法是先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先把他们考得灰溜溜的,然后希望学生在自己手下能够乖些,能够认真些。其实,这样做付出的代价是使学生对我们的课程丧失兴趣和热情!这样的做法容易导致学生产生所谓“师源性的心理问题”。
自从指出了习得性的无助感是不可逆转的现象之后,心理学界一直在关注解决方法。我曾经与美国同行探讨,对那条已经获习得性无助感的狗,能否不要急着解决如何让它从通电的一边逃入安全一边的“具体问题”(实验证明已经是无效的了),能否先解决那条狗在原地的心理状态问题?先消除它的习得性无助感?近年,美国有个高校心理学副教授叫Fredrickson,她创造性地在Wolpe的“交互抑制说”的基础上,提出了一个观点:运用心理学的整合方式,帮助和影响有心理问题或心理疾病的当事人去产生更多、更强烈的积极情绪,如爱、快乐、兴趣、满意、温暖和乐观等,以直接抑制当事人的消极情绪和消极思维。这种积极情绪不仅可以抑制和消除消极情绪,而且可以使个体的思维模式更富有弹性,具有更强的适应力,从而帮助个体运用自身的资源,发展更为有效和健康的应对模式。
在本个案中,我们的心理老师就借鉴了这样的理论研究,拟定了辅导策略:先放下具体问题。努力帮助学生产生积极的情绪体验,促使学生对自身、对周围世界产生信心,然后再逐渐着手解决一个个具体问题。
假如最后还要做一个评估的话,我想说,我们这位心理老师在这个个案中所迈出的第一步是成功的。以后的过程还有赖于我国整个教育系统乃至整个社会大系统的进一步的发育!
张志刚教授小档案:
作者系原上海市教委心理健康教育主管,曾于1998年起草全国省市级教育行政部门制定的第一套学校心理健康教育的文件;现在上海师范大学心理系任教,同时兼任复旦大学兼职教授、瑞士兰德大学客座教授、上海市青春期教育专业委员会主任和上海市心理咨询与治疗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发表专著、论文、译文逾80篇(部)。曾在全国各地为教育系统及各行各业作心理学讲座数百场。也曾多次在瑞士、美国、德国和奥地利等国讲学。
(作者单位:上海师范大学心理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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