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又凭什么说慕贤会有好转呢?”
“以我的观察,慕贤的智力并不差。那天我们见面,他拿出几本《时代周刊》,《体育世界》的英文杂志给我看,我很惊叹慕贤的英文会这么好,它说明慕贤的智力发展与常人无本质差别。所以,只要鼓励慕贤多与人接触,并不断帮助他总结与人交往的经验,相信慕贤的状况会有好转的。”
“是啊,是啊”慕贤的父亲刚才那紧锁的眉头松开了许多。
“另外,我还发现慕贤仍有些害怕与人交往,怕碰钉子,怕人家嫌弃他,看不起他,也时常抱怨交往中碰到的挫折。这都说明,他尚处在交往的困惑阶段,这是必然的步骤,感觉不适也是自然的。事实上,慕贤怕别人看不起自己,拒绝他,正说明了他内心深处多么渴望自己也能像常人一样很好地交往,盼望别人能够理解他,接受他,喜欢他。这是个好兆头呀,您说是不是?”
我说得兴奋起来。
“所以,我们应该高兴慕贤仍有这种焦虑和渴望的心理。它说明,慕贤对人际交往中的荣辱之心和尊严感,还是完全体会得到的。如此看来,慕贤不是在精神或智力上有什么问题,他只是需要时间,需要通过生活的具体体验来一步步地开放自己,让别人了解自己,接受自己,尊重自己。与此同时,他也以膛会了解他人,接受他人,最终融入社会中去。这样做,才会对慕贤的进步有实质的帮助啊!”
听了我这一番解析,慕贤父亲激动起来,他猛地抓住我的手,使劲儿地握了握。
“你分析得真是太透彻了。你知道吗,慕贤3岁的时候,就已经能背出20多首唐诗了。他高中休学后,我一直在家里给他补习功课,也包括英语。慕贤基本上都能学进去。来美国之后,我更加强了他的英语学习,坚持他每天看电视。到现在,他已经基本看懂电视里的英语节目了,他尤其喜欢看体育台的节目。他最喜欢的体育明星,是波士顿凯尔特人篮球队的拉里 伯德。前两个星期,我还专门陪他去波士顿花园体育馆看了场伯德的比赛。那天晚上,慕贤像其他观众一样使劲地欢叫,我感到他与常人直介毫无差别呵。”
慕贤父亲眉飞色舞地说着,眼睛里闪着乐,声音里夹着颤抖。
“您做得很对,”我呻了一口咖啡,“您不是要让慕贤多参加这类活动,让他融入群体中去,观察模仿众人的行为,而不要一天到晚呆在家里,那是最糟糕的做法。”
“好,好,”慕贤父亲连忙说,“我是该多鼓励他出外活动了。以前主要是怕他人生地不熟,容易走丢,所以才不敢放他出门。现在看来,这样反而误了他。”
“对呀,慕贤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融入社会,以尽早解除对自我的封闭,而且慕贤自己也十分渴望融入群体。那天我们见面后,他迫切地想接着见我,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这是个好兆头,说明慕贤是不甘寂寞的。真正精神有问题的人,不是这个样子的。”
慕贤父亲的脸上再露出喜色。
他招手把服务员叫过来,又叫上了两杯咖啡和一盘小饼干,对我说:“小月啊,看见你,我就像看见了慕贤的另一副样子。要不是文革浩劫,不光使他变成了一个有严重心理障碍的人,也误了我自己的前程。如果我留在国内,我想我会有望入围科学院学部委员的,我的学生都进去两三个了。而现在,你瞧瞧,我几乎成了慕贤的保姆了,唉!”
说到这里,慕贤父亲又叹起气来。
慕贤如能学会与人正常交往,那就是对我最大的报偿
沉默了片刻,我开口说:“我非常理解您这些年来的苦衷,我深信如果没有文革的刺激,慕贤一定会学有所成的,也会像我这样出国留学的。”
慕贤父亲摇摇头,什么都不说。
思索了一下,我又说:“不过我倒想提醒您一点,美国有不少社区大学,要比国内的大学容易进得多,你们不妨先让慕贤上一所社区大学试一试,那样不但可以使慕贤有美国的学历,也可促使他融入美国社会。您觉得呢?”
慕贤父亲睁大眼睛说:“噢,这倒是挺好的主意呵,我怎么从来没想过这个。不过你觉得慕贤能行吗?”
“我想慕贤能听得懂英语电视,看得懂英文杂志,就值得试一试。那样,也会大大激发他的学习积极性,也更有机会与群体交往了,这不是一举两得嘛,多好。”我鼓励老伯说。
接着,我向慕贤父亲介绍了几所我知道的社区大学。慕贤父亲拿出记事本认真地记下了我讲的情况,口里不住地说我明天就去了解这些学校。
记毕,慕贤父亲又提出能否请我在哈佛为慕贤做心理治疗,并中止唐人街那个心理医师的治疗,因为他与慕贤之间语言,文化都不通,沟通起来十分不便。
“你好好考虑下一下,行吗?”慕贤父亲一脸殷切地望着我。
“这恐怕不行,”我垦切地回答,“因为我在哈佛做心理咨询,只能见哈佛大学的学生,但我愿意在其他场合见慕贤,与他保持联络,帮助他学会与人交往。”
“那真是太感谢你了,小月。”
慕贤父亲拍拍我的肩头,客气地说:“不过我知道你在美国生活不易,也需要打工挣钱。在美国,时间就是金钱,所以我总觉得,我们应该付你一些钱才是。”
“不,不,伯伯。”我摇着头坚定地说:“慕贤如能学会与人正常交往,那就是对我最大的报偿。”
就这样,我们结束了那天的会面。
在回家的路上,我回想着慕贤父亲所谈的一切,心里充满了感慨。我想,每个有心理障碍或疾病的患者家庭的成员,都有一肚子说不尽的苦水,有时候,他们比患者还急于看到其精神康复。从慕贤父亲那充满焦虑和忧伤的眼神中,我感受到他对希望的执着追求。要是慕贤的心理障碍当初能得到及时的治疗,他绝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可惜,慕贤最需要接受心理治疗的时刻,国内尚无这类服务。现在,慕贤虽然可以接受到心理治疗,却已误了他治疗的最佳时机。
慕贤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该怪谁呢?
希望你以后还能大胆地出来唱歌
在以后的几个月中,我与慕贤一直保持着电话联络。
每次联络,我总是鼓励他多出外交往,多结交新朋友,并不断提醒他在与人说话时,要多注意听人讲话,讨论完一件事情后再讨论另一件事情,并尽量说话有条理。有时候,我也会给他讲一些人际交往中的注意事项。
由此,慕贤渐渐变得懂事了,不像以前那样,在谈话中一味只顾着自己。
有时候,慕贤与我聊得时间过长了,或我有什么事情不能久聊,我都会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慕贤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不断地再打电话过来问我。当然,每次忙完我的事儿,我都会给他回个电话。在电话中,慕贤会先问我:“你现在忙完了没有?”而不是立即讲起他手头做的事情。同时,我也与慕贤父母保持着联络,了解慕贤近来的表现及他们慕贤做了什么,给他们提出一些指导和具体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