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一进家门,妻子就告诉我:“刚才有个叫慕贤的人给你来电话,说是你让他打的。他这怎么那么逗,我问他可不可以留下电话,以便让你回来给他去电话。他却神秘地对我说,你刚从家里出来不久。我真不知道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儿……”
妻子直纳闷。我的心里自然十分明白。
慕贤真是渴望有人与他交往啊!
要是我们慕贤也像你该有多好啊!
两天后,我与慕贤的父亲相见于哈佛大学医学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我们找了一人僻静的角落坐下来,寒喧了几句之后,慕贤父亲就急切地问我:“小月,你觉得我们慕贤还能变好吗?”
“我想能的。”我肯定地答道。
“真的?”慕贤的父亲嘴咧得好大,满脸的皱纹绷得紧紧的。
望着他那一脸的高兴,我心里却有说不出的酸楚。我可以想象,这20多年来,他为慕贤的事操碎了心。
“何以见得?”他急切地问我。
“因为,他还是能与人交往的,关键是怎样与人交往。”我回答说。
我呻了一口咖啡,接着说:“我前天与他接触,发现他的思维能力还是很正常的。他的问题就在于他太自我封闭了,他总是生活在自我的世界当中,不能很好地体察他人的感觉。”
“你说得太对了,”慕贤父亲点点头,接着问我可不可以帮助慕贤。
“我会尽力而为的。”
“这太好啦!”
慕贤父亲伸出手,握着我的手背,过了好一阵子说:“我眼看就是七旬的人了,慕贤是我唯一的牵挂。我为他的事,不知请教了多少医生,大家都说他需要接受心理治疗,可当时国内根本没有这种服务。为了他,我放弃了在国内的事业发展,跑来这里当个实验员,不就是为了美国有心理治疗服务。可慕贤接受唐人街的那个心理医师的治疗都快一年了,仍没有什么明显进展,我真是着急啊!慕贤都快30啦,还像个孩子似的,我在他这个年龄,已经读完博士学位了,唉。”慕贤父亲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呵,我可以想像,这些年来,您为慕贤的事不知费了多少心。”我深表同情地说。
慕贤父亲望着眼前的咖啡,缓缓地说:“唉,我的生活呵,就像这杯咖啡一样,又苦又涩又黑沉沉的。”
说着,他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也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两眼深切地望着他。
慕贤父亲吹了吹咖啡杯里冒出的热气,接着说:“你知道吗,麻省总医院刚退休的外科主任是我从前的同学,我来晕里就是他帮我办来的。他现在在牛顿镇有一幢大房子,在缅甸州还有一座乡间别墅。他的孩子也都是哈佛大学医学院的教授和医生,而我的孩子却是半个残废。”
我咂咂嘴,吸了口气。
慕贤父亲搔理了几下自己的一头白发,苦笑地说:“想当初,他也曾打算与我一同回国的,可是到了最后一刻,被他的未婚妻给拉住了。为了这事儿,我们向个一同回国的笑话了他一路。可现在,没人再笑话他了。人这一生,就是这么琢磨不透呵!”
望着他一脸的沧桑,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背说:“伯伯,我很理解您此刻的心情,我相信您当初的选择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想,如果我与您生活在同一个年代,也出国留学,那我也一定会选择回国的。因为那是当年海外学子们对祖国强盛的殷切期望。”
慕贤父亲深切地点点头。
顿了一下,他又说:“小月,我发现你很会说话,也很有头脑。咳,要是我们慕贤也像你,该有多好啊!”
相信慕贤会好转的。
“我相信慕贤的情况会有好转的,虽然他的心理年龄与生理年龄还有很大差别。”我坚定地说。
“噢,为什么呢?”慕贤父亲面露喜色。
“因为据我观察,慕贤的问题主要是在人格上的,而不是在精神或智力上的。就心理学而言,他的症状是一种自恋的表现,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自我中心主义。所以,慕贤不懂得从别人的角度看问题,这给他的人际交往带来了很大不便。比如,他想到什么,就会立即说出来,也不想一想合不合适,说了这话会有什么后果。还有,他喜欢什么事情,就想立即去做,也不考虑这会给别人带来什么不便。
“那据你理解,慕贤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这主要是因为他在经历文革时,年龄太小,饱受周围孩子的期负,心灵上蒙受了极大的刺激,便以自我封闭的方式来应付外界的压力。久而久之,他就把自己完全锁在了个人的世界中,无法与旁人正常交往,自然也难以体察别人的感觉。这是他应付外界刺激的自我防御机制在起作用,使他养成了自我中心的习惯。其实,在当时,他的自我中心表现是同时起了消极和积极作用的。”
“怎么解释?”
“在消极方面,它使慕贤自我封闭得太久了,以致给他带来了一定的人格缺陷;而在积极方面,这种自我封闭好像是一种保护层,使慕贤减轻了因外界刺激给他带来的精神痛苦。”
慕贤父亲不住地点头。
“慕贤的口吃是不是那段时期形成的?”我问。
“是啊,我刚从牛棚出来,就发现慕贤说话口吃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改掉,连说英文都结巴,这又怎么解释呢?”
“这也很可能是慕贤应付外界刺激的防卫结果,凡是后天口吃的人,大多是因为精神长期处于紧张状态而造成的。同时,口吃又为慕贤不善与人交往提供了绝好的理由,省得与人接触时那么紧张。”
“噢,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你说的还真有道理。”“所有这一切,都使得慕贤的心理年龄与生理年龄极不协调。按理说,慕贤都是快30岁的人了,思想应该相当成熟了,可他与人交往时常还表现得像个孩子似的。”